田灣村的殺豬匠田幺兒要殺豬了。田幺兒一殺豬,臘月就到了,臘月一到,離年關就不遠了。
田灣人愛熏臘肉,田幺兒家的臘肉每年熏得最早,吊在火炕上,有點像一塊塊的劈柴。等過年,一塊塊劈柴就變得金黃。田幺兒一殺豬,村子里的其他人就陸陸續(xù)續(xù)請?zhí)镧蹆簹⒇i了。在田灣,這種習慣形成有了好些年。
天麻麻亮,田幺兒家的豬嗷嗷叫了。昨天,田幺兒搜腸刮肚叫了村子里能叫上的男人,也就四五個老頭,田幺兒最小,也是六十的人了,記得入冬,田幺兒做了六十大壽。
年紀最長的開慶叔,七十有六。比開慶這個年紀大的還有,只是叫去吃殺豬飯的。昨天,田幺兒去叫開慶叔的時候,開慶叔就講,你是喊吃殺豬飯么?我是兩個肩膀抬張嘴,只怕幫不上什么忙。田幺兒說,開慶叔,你燒燒火翻翻腸子總可以吧。開慶叔很開心,可以可以地講了三遍??墒?,這么老早,田幺兒的豬卻嗷嗷叫了。
開慶被嗷嗷叫的豬聲叫醒。入冬以來,老毛病又犯了,夜半有些吭吭咳嗽。老伴說,又咳起了。開慶半開玩笑地講,我倆過了大半輩子,還講什么客氣呢。老伴說,你是三百錢買個豬,得一張寡嘴,等殺完豬,去醫(yī)院看看醫(yī)生。開慶說,有什么好看呢,不就是個咳嗽么,等開了春,陽氣升了,樹葉全了,鳥兒叫了,自然會好。老伴講,你不難受,我難受。開慶說,你難受啥呢?老伴說,難聽,聽起來揪心。開慶想憋,卻沒憋住,又吭吭兩聲。
開慶披衣起床,走到屋后尿桶旁漱漱屙泡尿。老伴說,門也不掩,腥得作嘔。開慶也覺得尿腥重,趕緊抖抖,進屋把門關上。
開慶換件平日下地衣服,趕往村口的田幺兒家。一路上,豬還在嗷嗷叫。開慶想,幾個人怎就連豬都殺不了呢?是不是還要搭把手。想著,就加快了腳步。
豬還在嗷嗷叫。開慶走近田幺兒院子的時候,看見了鄰屋的田開來。癩子,殺豬啊,開慶叫田開來小名,沒想到今年村子里的第一頭豬是從癩子家殺的,意料之外,就換了說話口氣。田開來說,正好,開慶老哥來了,怕就缺你這把幫手。開慶說,我比你還要大五歲,作不得依靠。田開來說,誰不曉得你老哥有把力氣,來來來,過來搭把幫手。開慶想,癩子能喂多大的豬呢,還要他動手?
開慶年輕時有把蠻力,十幾年前,他的扁擔勁還扭過了村子里所有年輕人。田幺兒那時還不到五十歲,占著年輕力壯,在鄉(xiāng)場上長年殺豬,不信邪,也來挑戰(zhàn)。那次是掰手腕,開慶拿住他的手腕,猛一用力,像老虎鉗拿捏得他殺豬樣嗷嗷叫。田幺兒連連告饒,開慶叔,開慶叔,你輕點兒,骨頭怕是碎了。惹得一伙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。
田開來沒接大伙吃殺豬飯,他的豬是和城里三下鍋連鎖店打伙喂的,這種喂法在附近幾個村子已經普遍,叫寄養(yǎng)。年初,一個叫胡總的年輕人拖來一車黑山豬,胡總說,愿意喂養(yǎng)的把豬領回家去,豬大了,打個電話,我來殺豬,三一三十一,二一添作五,對半分,殺豬錢我出。村子里沒人響應,各家都喂了豬的,就田開來沒喂豬,田開來領養(yǎng)了一頭。田開來說,我試試。
老伴死了幾年,田開來就有幾年沒喂豬了。往年,都是老伴喂的,老伴耐煩,一把料一口草地喂。這些年,田開來的年豬肉都是從市場上買回熏的。兒子兒媳在外打工,過年才回來。過完年,要帶走好些臘肉。田開來就想自己喂豬試試。村子里的人就笑,癩子,你也能喂豬?田開來發(fā)狠心說,能,保證能。胡總想在田灣村打開局面,就對田開來說,田叔,你喂吧,沒喂好,不怪你。
田開來豬喂得太好。開慶跑去看豬,大黑豬在欄圈里蹲著后臀不起來,任憑一伙人怎么趕怎么拖,就是賴著不起身。開慶趴在欄圈上有些羨慕,癩子,真沒想到,你的豬喂得這么好,喂成了小牯牛。田開來說,我也沒怎么喂,就是這牲畜喂了睡,睡醒吃,肯著膘。田開來受到開慶的夸獎,心里正美著,一旁的胡總說,開來叔,這豬不是這么喂的。田開來有些想不通,說胡總,你說我的豬沒喂好?胡總說,沒喂好。
田灣人喂豬,歷來都是以膘肥體壯論好歹,田開來一年來悉心喂養(yǎng),現在,胡總居然說他沒喂好,他覺得怨屈。田開來說,我一年來,苞谷喂了幾百斤,洋芋南瓜紅苕不知喂多少,怎就沒喂好?胡總說,你喂得太好,豬長個長膘去了。田開來糊涂了,這就是沒喂好?這在我們田灣是最好的豬,不信去村子里看看。
胡總說,怪只怪我當初沒給你講清楚,這豬要放養(yǎng),控制長膘,體重不能超過兩百斤,你看看,你喂的這豬,毛估一下都有三百多斤,還吃了你好多糧食,劃不來。
田開來想想,是有些劃不來。
胡總說完,幾個人癡了,沒想過豬有這么喂的。胡總說,豬要運動,像山里的野豬,野豬肉好吃吧。胡總還想說下去,田幺兒催起來,灶鍋里的水燒開了,咱趕快過去拖豬。
開慶說,兩個人拖耳朵,一個人提尾巴,前胯兜根索子,其他人抓鬃毛,螞蟻上樹,這么多人拉也得把拉走。
經開慶指點,豬嗷嗷叫了。開慶抓住豬尾巴往上提,豬嗷嗷著站起身子,一步一步往前移。田幺兒說,只管用力,這豬笨,跑不了。
原來這豬就是個笨重,在眾人折騰下就范了,連嗷嗷叫都變成喘粗氣。豬被摁上殺凳,豬眼閉上了,等著挨宰。田幺兒握著磨亮的殺豬刀,叫癩子叔端盆盛血。說著,就一刀捅了進去,又連著往里捅了兩下,刀子抽出,血從刀口噴射出來。血紅血旺,田幺兒恭喜道,發(fā)財發(fā)財。田開來很歡喜,借你吉言,我去喊大伙吃殺豬飯。
田幺兒說,說好了的,在我家吃。田開來說,怎么也得在我家吃,這些年,我沒喂豬,光吃大伙的,讓我還個人情。田幺兒說,人是我接的,在我家吃。田開來說,在我家吃早飯,在你家吃中飯。田幺兒說,這樣好。
這時,胡總說,你倆莫爭了,這殺豬飯我請大家。